好奇心永远年轻

文_何苏鸣
何苏鸣,浙江日报全媒体政治新闻部主任助理。本科学的是广播电视新闻,努力和视频剪辑、栏目策划打交道;硕士读的是国际传播,尝试在对外传播和文化交流领域做学问。8年前踏出校门,却选择纸媒作为职业。当时,很多人包括我自己,都觉得是“跨界”了???年后的今天,在媒体融合成为大势所趋时再回望来路,终于明白,新闻是“无界”的,保有好奇心,胜于一切。

知乎上有一个问题挺有意思的:为什么你宁愿吃生活的苦,也不愿吃学习的苦?
点赞最多的答案说,生活的苦可以被疲劳麻痹,被娱乐转移,无论如何只要还生存着,行尸走肉也可以得过且过,最终习以为常,可以称之为钝化。学习的痛苦在于,你始终要保持敏锐的触感,保持清醒的认知丰沛的感情,这不妨叫锐化。
某种意义上说,这里的学习可以等同于工作。尤其对一名记者来说,采访、构思、写作的过程,往往就是一个不断锐化的过程。痛苦吗?不可避免。如何减轻乃至避免?答案也许就是3个字:好奇心。
因为好奇,始终具有敏锐的触感;因为好奇,始终抱有清醒的认知;因为好奇,始终拥有丰沛的感情。我想,对事对物对人的这份好奇,应该就是找到好新闻、写出好故事的基本前提。当然,也是当记者最大的乐趣所在。
好奇①:真的吗?
什么是新闻?但凡接触过新闻理论知识的人一定可以瞬间答出: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。
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,“新近”往往不是一个职业记者的优势,此时,就更应该在“事实”上做文章。
2015年初网络上有一个最豪华县衙门的帖子很火,其中多数为浙江县市,给浙江带来了一些骂声。
这是真的吗?——根据我在基层的采访经历,浙江其实还有很多地方的县委、县政府大楼是陈旧的、甚至破败的。于是我当天就采写了一篇图文报道《浙江最“寒碜”县委大院,有没有吓你一跳》,在创下点击率新高的同时,登上了新浪微博的热门话题,网友们纷纷留言,有点赞,有质疑,还有不少人力荐自己家乡的县府大院也很“寒碜”。
趁热打铁,我又继续采写了《浙江最“寒碜”县府大院出续集啦,这些地方也很寒碜》《浙江最“寒碜”县府大院隔壁,是最美校园》《从最“寒碜”县府大院走出来的最美公仆》等文章,环环相扣、层层深入,用事实告诉大家:在浙江,就有这样的基层政府和干部,他们坚守在寒碜的大院,也坚守着艰苦朴素的传统作风,更坚守着甘为公仆的初心。
这组当年获得浙江新闻奖三等奖的稿件,和我的其他获奖作品相比实属异类。一方面,这不是党报报道中所常见的“规定动作”,属于无心插柳;另一方面,这也算是平时采访的“经验积累”,恰好有了一个表达渠道?!昂住毕盗腥梦颐靼?,对一名党报记者来说,在规矩和底线的范围内,质疑、思考和调查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拓展我们的报道范围和视角,事实的真相、问题的答案也会随之浮出水面。
在流量当道的大背景下,多问自己一句“真的吗”,不仅有可能从“负面信息”中找到正能量,更重要的,是能从点到即止的“正面表扬”里挖掘更加触动人心的故事。
今年5月10日晚上,我在刷朋友圈时,看到衢州的朋友们都在转发微信号上的一条“暖新闻”:《快点醒来吧,我们的“跑腿书记”》。文内有个细节,说的是知道村支书卓彦庆突发脑溢血住院后,龙游大力山的村民纷纷自发赶往医院看望、彻夜守候。
如果表述没有夸张,那么这位“跑腿书记”应该会是个有故事的好书记。在请示部主任之后,正在衢州采访的本部记者第二天一早就赶往龙游实地采访?!栋⑼潦榧?,你别走!》一文见报后,获得省委领导批示??梢运?,这是一位从“朋友圈”里挖掘的典型,而背后依靠的,正是多问了一句“真的吗”。
好奇②:还有啥?
好记者,要会讲好故事。这是越来越得到共识的一条“铁律”。怎样才能讲出好故事?在我看来,挖掘新闻背后的细节至关重要,这时候,往往又需要好奇心帮忙——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吗?
2011年夏天,刚毕业没多久的我接到任务,要在9月1日那一天,去全省海拔最高的龙泉屏南镇中心小学,采访坚守在这里10多年的语文老师赵根云。
这是一个只有4个班级23个孩子的学校。想着能听到很多故事,我提前一天上了山??刹还苡檬裁椿疤馄鹜?,赵老师的回答都只有两句话,“没什么”“忘记了”。
晚上,独自借宿在山上村民家里,房间窗户漏风,很冷。我翻来覆去想着赵老师这样两句话,迟迟难以入睡:十多年的光阴,难道真的“没什么”“忘记了”?她坚守的背后,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?
第二天,不死心的我扩大了采访范围——学校学生、其他老师、甚至是学校附近的村民,都成了我“闲聊”的对象。也正是在这样的闲聊中,赵老师的人物形象渐渐丰满:她在几个乡镇小学整整待了30年了;她曾有好几次调回县城的机会却都放弃了;她曾经在回县城的山路上遭遇严重车祸,做了开颅手术,没痊愈就急着回来上课,至今留有后遗症;她班里的两个学生,上个年度全市统一的语文期末考试,一个考了98分,另一个考了100分……我拿着这些细节去和赵老师分享、印证,没想到,她还是这两句话:没什么、忘记了。
开学这一天,我在那个只有两个学生的班级旁听,赵老师带着两个小姑娘大声朗读课文,和着高山上的斜风细雨,我第一次觉得“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”是一句特别有意境的话。
最终,这篇稿子被收进《乡村女教师》系列作品,获得当年浙江省新闻战线“走转改”活动优秀作品一等奖。这是我的第一个新闻奖项,可是比得奖更重要的,是让我深切体会到,每一个采访对象都是有故事的,作为一名记者,我们要做的,就是透过表象接近新闻事实的本质,拨开迷雾追问新闻事实的本质意义,耐心地去发现和倾听,然后把这样的好故事告诉更多人。
好奇③:为什么?
如果说,面对一个“新闻”,判断真伪和挖掘更多细节是一名记者“下意识”的反应,那么在有了基本价值判断并掌握了相对全面的素材之后,多问一个为什么,“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”,往往能让稿子更有深度,甚至打开一个全面的角度。
2017年11月,浙江日报作为全国5家地方媒体之一,参与中宣部在全国新闻战线组织开展的“新时代新气象新作为”大型主题采访活动。我有幸参与了其中的3次集体采访,其中有一个目的地,是梁家河。
近年来,梁家河不仅迎来了井喷的游客量,也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记者,以至于在去梁家河的路上,当地宣传部的同志自豪地说,“村里每个人都接受过采访,谁都能说出东西来?!?br /> 采访对象有“经验”,是好事,也不见得全是好事,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——因为面对过太多的记者,村民们也有了“思维定式”,几个关键的采访点、几个“出名”的村民,故事确实都是好故事,却找不出新意。
中午时分,虚掩大门的“梁家小院”吸引了我的注意。这家开在村口的“网红”农家乐曾经出现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报道中,来之前,我就知道农家乐主人梁强是个回家创业的青年,这几年,农家乐的规模迅速扩大??缮衔缃宓氖焙?,农家乐的门是关着的,我们也就理所当然地“略”过了它。
此刻,我带着“为什么没有营业”的疑问推门进去,竟意外获得了令人眼前一亮的答案——餐馆开张近3年,这是梁强小两口第一次停了生意出门,北京、上海、长沙、海南,自驾玩了一路,“日子越来越好了,就该出去开开眼界?!痹栏刚胖拘郾叻攀只镅赝镜姆缇罢掌铱?,边细数起女儿女婿的“发家史”。
话匣子打开了,随之打开的,是我的思路——大家都说,“不要小看梁家河,这是个有大学问的地方”。而学问,不应该仅仅是在一个个漂亮的发展数据里,也不应该只是在对过往的回忆和对未来的展望中,而是在这一个个生活的细节里。
和同行的摄影记者商量之后,我们第二天再访梁家河,从始至终,将目光对准每一个迎面而来的普通村民。
网店店主、保洁员、电瓶车司机、农家乐老板……晚上住在村外安置小区的乡亲们,踩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陆续以不同的身份“上岗”,填满村里的每一个角落,让这个在大西北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山沟沟,有了与40年前截然不同的生机与活力,勾勒出“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发展进步的一个缩影”。
最终成稿的《梁家河12小时》以时间为轴,描述了5个村民的日常生活,看似平常,却在娓娓道来中展现了革命老区的巨变力量。最终,这则通讯得到中宣部的点名表扬,并全网转载。
毕业这么多年,很多教科书上的内容都开始渐渐淡忘,却始终对课堂上老师说的一句“新闻人永远年轻”记忆犹新。年轻的秘诀究竟在哪里?现在想来,也许就在于永远保持一份好奇心吧。

( 本网编辑:Ceyre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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